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赛格特约作者  李雪帆

中国籍数学家第一次拿到“数学诺奖”荣誉,值得庆贺。与此同时,一个真问题被提了出来:

这两位在中国完成基础教育、又从北大走出的数学家,如今一个以联合聘任的方式任教于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和纽约大学,一个任教于芝加哥大学。可以说,中国的教育把他们筛了出来,却是别处的环境让他们真正长成了顶尖数学家,到底是为什么?

王虹是一个很有研究意义的样本,值得探讨。

苗子在国内,果子在国外

先看一组容易让人忽略的对照。

论选材和基础教育,中国是毫无疑问的强国。王虹16岁考入北大,邓煜带着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被保送,两人都是这套体系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。事实上,近些年国际数学界公认,中国正在贡献一批极有天赋的年轻人,“黄金一代”的说法屡屡被提起。能把这么多好苗子筛出来,本身就是了不起的能力。

但问题在下一环。这些苗子最出彩的成长和最重要的成果,几乎都发生在离开之后。邓煜大二便转学MIT,此后一路普林斯顿、芝加哥;王虹本科毕业后赴法读研,再到MIT读博,博士后进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,如今常任教席落在法国和纽约。

他们的地基是中国打的,果子却结在了国外的枝头。这不是简单的“人才外流”能概括的,因为人才在全球流动本是常态,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

为什么同一个人,在国内只是一个“还行”的学生,出去之后却能被点亮,长成世界顶级学者?很显然,这不是天赋问题,而是天赋能否被激活的环境问题,这一点可以通过王虹的表述得到印证。

王虹提过,在北大数学系,她并不显眼。她不是竞赛保送生,身处一群奥数金牌得主中间,用她自己的话说,那几年“一直在挣扎,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”。她的同学、后来也拿了菲尔兹奖的邓煜,当时被大家叫作“邓神”,而她只是人群里一个普通的名字。

更关键的是一种心理状态:她不习惯把自己那些还不成熟的想法讲出来,因为担心被否定、不被理解,于是习惯了独自硬扛。

而转折恰恰发生在她走出国门之后。她在巴黎读研时一度动摇,选修过建筑课,还去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,最后还是回到数学。她给出的理由很说明问题:建筑要先说服别人投资,创作自由是受限的;而数学可以完全靠自己去建设想法。她要的是那种不必看别人脸色的自由。

真正让她被“看见”的,是MIT的导师拉里·古斯(Larry Guth)。古斯最大的特点是耐心:讨论时他从不打断,等王虹把思路完整讲完,再用提问一步步引导;哪怕一个课题耗上几年没有结果,他也不催她换方向,而是陪她在混乱里慢慢梳理。他鼓励王虹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“倒出来”,哪怕是模糊的、说不清的。

有人这样转述这类导师的姿态:“我们不是你学业的评估人,而是和你一起完成这个项目,帮助你成长为一个独立的研究者”。一次学术报告,古斯没有坐在前排,而是安静地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看台上的学生。这在中国学术界,是不可想象的,因为现实情况是,要么导师坐在前排——重点关注,要么导师完全消失——毫不在意。

国际数学家大会的窗外,王虹的导师、MIT院士拉里·古斯,背着破双肩包,像个老父亲一样隔着玻璃关注着自己的学生——这一幕让网友心生感慨,“他眼里没有对学术权力的觊觎,只有对后辈纯粹的欣慰”。

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,那个在北大不敢开口的“小透明”,逐渐长成了菲尔兹奖得主。她后来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:“不要独自硬扛、死磕每一道难题,总会有人愿意向你伸出援助之手”。获奖之后,她的感言同样耐人寻味:“很幸运,能够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,得到正确的引导”。

合适的人,正确的引导。那些尚未破土而出的人才,需要不是更多的资源或更高的待遇,而是被看见、被信任、被允许试错的空间。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却在冥冥中决定了一个人的天赋,能否真正被点燃。

问题不在天赋,在评价体系

把王虹的两个世界放在一起,结论很清晰:中国不缺有天赋的人才,缺的是让有天赋的人才,持续冒出来的那套软环境。

这套软环境的核心,就是评价方式。

一个只认可量化指标的体系,天然会奖励那些出成果快、会表达、懂得展示自己的人,而慢热的、内向的、想法还很粗糙的苗子,很容易被判定为“不够优秀”而边缘化。

但偏偏在基础研究里,最有原创潜力的人往往就是后一种:他们需要长时间的沉默、大量看不出产出的试错,需要有人愿意在他们还讲不清楚的时候耐心听下去。一个用论文数、帽子、短周期考核来筛人的体系,注定会把这样的人筛掉。

某种程度上,这有点像中国足球的困境。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好苗子,而是僵化的选拔和培养体制,常常在孩子还没成型时就把他们淘汰或耽误了——身体不行、个子不够、只会左脚等等。

学术当然和足球不同,一个是选材和青训的问题,一个是评价和激励的问题,但道理相通:当一套体制只会用单一的、急于求成的尺子去量人,它就一定会漏掉那些不合这把尺子、却真正有潜力的人。

软环境还不止学术评价这一层,它有更弥漫的一层。

一个做基础研究的人,需要的不只是不被考核,还需要整个社会容许他暂时不成功。在国内,房子、婚恋、同辈之间工作与收入的比较,是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,会不断消耗一个人本可用于沉思的心力,也在反复提醒他:你还没有兑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。

王虹恰恰是那种不太被这张网缠住的人,而她后来所在的环境,又把这些干扰几乎全部屏蔽了,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只和难题待在一起。对做学问的人来说,这种不被打扰、不被催促、不被比较的安宁,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奢侈。

反过来,我们看王虹待过的地方就明白了。她如今任职的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(IHES),是全世界最“反常”的研究机构之一:常任教授不过七八位,不用上课,不用申请项目,甚至不考核论文数量,就这么一个小盘子,历史上先后担任数学常任教授的十来位学者里,有八位拿了菲尔兹奖。

事实上,IHES创立的逻辑简单到极致:把最好的头脑请进来,然后什么都不问,给他们时间和自由。

IHES官方主页上写着其宗旨,“为杰出的科学家提供一个可以完全致力于研究的地方,而无需承担任何教学或行政任务”。图源:IHES官网

这并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,它需要一整套愿意长期等待、愿意为看不见的产出买单的信任,这种信任,今天的中国学术界乃至中国社会有吗?恐怕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!

中国的基础教育擅长“选出”人才,但我们的高等教育和科研体系,还不太懂得如何“激活”和“留住”人才。前者靠标准化考试就能完成,后者却要求一种更难的东西:容忍慢,容忍试错,容忍一个人很多年不出成果,容忍那些不合群、不圆滑、不会来事的人。

中国需要给学术留出“特区”

那么,中国基础研究的出路何在?

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把整个庞大的高教和科研体系翻过来。更何况,量化评价有它诞生的理由,在一个人情和圈子影响很深的环境里,数论文至少是客观的、可问责的,贸然全盘取消,很可能换来的是另一种混乱。所以更可行的路径,不是推倒重来,而是圈出“特区”,或者说是中国改开的经验之谈:先试点。

清华大学的求真书院和丘成桐数学领军计划,实际上走的就是这条路。它在既有体制内部划出一小块飞地,把最有天赋的年轻人集中起来,用更长的周期、更接近国际同行评议的方式去培养和评价,尽量不让他们过早被论文和考核绑住。

西湖大学、南方科技大学的探索,本质上也是希望朝这个方向行进:在大体系里先建一个小环境,试着把“被看见、被信任、被给予空间”这套软环境移植进来。

2023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、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南方科技大学校长薛其坤曾表示:减少量化评价,减少“帽子”,不能把评价变成庸俗的“尺子”。

这样的特区,中国需要更多。可以鼓励更多有条件的高校去设立,允许它们在评价和用人上有别于主流体系的自主空间;更重要的是,要舍得把这种特区交给真正有眼光、有号召力的顶尖学术领袖去主持,并给他们足够长的信任和支持。

这注定是一件慢的事,一件长期主义的事。特区里、试验田里的年轻人,可能很多年都出不了惊人的成果,主持者也未必能在任期内看到回报。但基础研究的规律本就如此:它不是靠加班和内卷催出来的,而是像陈年的酒、像一门手艺,需要沉淀,需要自由,需要有人在漫长的沉默里始终相信。

王虹的地基是中国打下的,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和良好的基础教育体系,使得我们并不缺好苗子。只是,我们还没有真正学会让还在人群里挣扎、还不敢开口的年轻人,敢把混乱的想法讲出来,并且总有人愿意认真接住。

什么时候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也能长出这样的环境,什么时候我们就不必再眼看着最好的苗子,到别处才被“看见”,到时候,王虹、邓煜们也会愿意在科研能力的鼎盛时期,回到国内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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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注数字时代的创新,主张通过对基础与应用、国企与民企、软件与硬件、龙头与中小企等几组关系的考察,提供全球视角下的解读与分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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